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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国家要开展公平原则,论公平责任的价值理念与适用规则

时间:2021-07-05 02:21:13

论公平责任的

价值理念与适用规则

——以对 《民法典》 第1186条的理解与适用为中心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二庭

刘雅璠

公平责任作为我国侵权法的一项重要规定,是指行为人和受害人在损害发生时没有过错,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要求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损失分担机制。法院根据公平理念,对被害人的损害、双方的经济财产状况等相关情况进行判断。由于公平责任原则背离了侵权法以过错为基本要件的理念,其背后有着深厚的价值观念渊源和社会经济发展的痕迹。因此,无论是在理论界,还是在司法实践中,都经常引起热烈的讨论。

《民法典》关于侵权责任中公平责任的规定发生了变化,一些有争议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公平责任究竟应如何理解,法律为何对没有过错的行为人苛以一种补偿义务,在实践中公平责任究竟应如何适用,需要考量何种因素等问题均有待进一步探讨。

民法典来了论公平责任的价值理念与适用规则

公平责任的理念渊源与价值基础

公平原则与公平责任

众所周知,公平原则是我国民法的基本原则。它不仅是一项理论上的基本原则,也是一项民事法律规范,要求当事人在民事活动中以社会公正和公平的理念指导自己的行为,平衡各方利益。《民法典》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公平原则作为民法的基本原则之一,任何民事活动或案件的判决都应遵循公平原则,这是贯穿民事活动和判决的指导思想和基础,但不是判决的标准。当有具体的法律规定时,法院不得直接援引本条作为判决依据。

公平责任是民事审判中可以直接援引的法律规范。在民法典颁布之前,一般认为《民法通则》第132条和《侵权责任法》第24条是我国民法关于公平责任的具体规定。侵权法领域最初没有公平责任,公平责任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产生的。有学者认为,公平责任是立法者用公平原则填补法律漏洞的体现。作者认为这种观点没有错。公平责任像是在公平原则理念之下孕育而生的“子概念”,旨在处理侵权纠纷中双方均无过错,但损失应进行分担的情形,是社会风险负担和均衡分担损失的一项特殊规则。

分配正义与矫正正义

侵权法中没有公平责任,虽然它是现代立法的产物,但它在价值观念上有着深刻而悠久的渊源,它所实践的是分配正义的观念,这是道德规范的合法化。分配正义和矫正正义的概念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其著作《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的论述。亚里士多德认为,正义有两种(也称正义)及其相应的行为:一种是正义,表现为荣誉、金钱或其他可分析的共同财富的分配;另一种是正义,它在私人交易中出于意愿或违背意愿发挥纠正作用。这种分类放在法律体系中,可以理解为:分配正义关注的是权利、权力、义务和责任如何在社会成员之间合理、公平地分配,这通常体现在立法环节,拥有立法权的国家机关规定社会公民的权利和义务,规范其行为。当分配正义的准则被违反时,它就进入了不公正的状态。这时候就需要纠正这种不公正的状态,也就是纠正正义。

亚里士多德的正义观对法律和政治仍有重要影响。就我国侵权法领域的公平责任而言,正是分配正义的表现形式之一,但其理论不同于危险责任(危险责任侧重于立法者允许行为人支配和控制危险物、从事危险活动,但也将潜在的危险实现后给他人造成的损害分配给了行为人),体现的是以弥补过错原则的适用机制而在受害人保护方面可能出现的疏漏为中心,以财产状况、与行为人有关的情势等为辅助的多因素分配正义理念。

公平责任之地位与土壤

虽然公平责任背后有着深刻的概念渊源和理论基础,但难以否认的是,身处侵权法领域与侵权法以过错为一般原则的理念相悖,在非危险责任的情况下允许无辜者例外承担责任,这也是司法机关对公平责任的适用始终保持审慎态度的原因。“电梯内吸烟猝死”、“小黄车猝死”、“高空抛掷物致死”等案例,往往会引起争议和学术质疑。新颁布的《民法典》第1186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的,损失由双方依法分担。虽然与《侵权责任法》第24条有所不同,但理论上仍可视为公平责任的规定(《民法典》修订后更适合称为公平分享规则,为行文一致起见,本文统称为公平责任,后面会详细描述)。可以看出,中国仍然保留着公平责任条款,这意味着尽管存在一些争议,但结合中国目前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民族心理,公平责任仍然有适用的土壤。一方面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使得“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想对于维护社会稳定尤为重要,另一方面在社会保障制度仍需完善、社会救助及保险制度尚不健全的前提下,公平责任替代发挥了社会保障制度、商业保险制度等其他补偿制度的功能。

民法典来了论公平责任的价值理念与适用规则

公平责任的司法适用现状

公平责任的适用危机

为了梳理和总结司法实践,笔者通过统计分析发现,自《侵权责任法》实施以来,法院适用公平责任进行判断的案件有几十起,主要包括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劳动者伤害责任纠纷、不明抛掷物、坠物损害责任纠纷等。其中,校园体育运动引发的伤害、共同饮酒、溺水等事故中的生命权、健康权和身体权纠纷。根据《侵权责任法》第24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的,双方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分担损失。从文本来看,这一规定采取了较为宽泛的规制模式。另外,在实践中,为了追求个案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公平责任的过度使用,但在很多情况下既不符合适用条件,也没有适用依据。比如在营业场所,受害人突发疾病时,在管理人已经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前提下,没有实施任何行为,没有过错,不应对受害人的损失适用公平责任。例如,在许多由校园体育引起的案件中,法院采取承认受害者自身风险、适用公平责任分担损失的方式处理纠纷。作者认为,自甘风险重在对公民自由意志的确认及面对固有风险的预知和认可并自愿承担,而公平责任侧重对已经出现的难以预知的巨大风险进行分担,两种制度适用条件不同(如自甘风险要求致害人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即可以存在一般过失,而公平责任要求行为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价值功能不同,不应在个案中同时适用。

公平责任的应然状态

作为一项损失分担规则,公平责任的重点不在于加害人的责任,而在于当基于归责原则的侵权责任不能救济受害人时,给予遭受严重损害的受害人社会法意义上的救济。从目前的司法适用来看,公平责任承担了保险和社会保障制度的部分任务。虽然平衡了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但其局限性不言而喻。不仅对无辜的行为人相对不公平,在某些情况下,受害者的权益也无法得到这一规则的保护。比如侵权行为是由不能明确界定的第三人过错造成的,或者第三人能够确定但不能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无论是追究过错责任还是公平责任都不能赔偿受害人的损失。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保险业和社会保障制度不断完善,受害人的权益会得到更充分的保障,社会风险的分担也将更为科学,公平责任的适用范围应该日趋减小。

公平责任适用任意性的影响

近年来,公平责任规则在我国司法实践中暴露出适用范围扩大不当、适用条件单一、《侵权责任法》第24条成为各类损害赔偿纠纷中的总括条款等问题。从微观上看,适用公平责任的任意性反映了部分法官对该规则理解和适用的误解,未能明确公平责任、过错责任和无过错责任的关系,将双方均无过错视为适用公平责任的唯一条件。从宏观角度来看,法院对公平责任的宽松适用导致“过错责任和非过错责任不能发挥其应有的规范功能,软化侵权法体系”,不仅不符合公平责任的立法初衷,而且使其失去了调整社会利益、分担社会风险的原有功能,甚至产生了新的不公平。 《民法典》 在保留公平责任的制度基础上,结合司法实践中出现的问题,对 《侵权责任法》 第24条进行了相应的修改和调整,具有重要意义。

民法典来了论公平责任的价值理念与适用规则

《民法典》 关于公平责任的理解与适用

对公平责任相关条款的修改

《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造成损害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分担民事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

《民法典》第1186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均无过错的,损失由双方依法分担。

1.将《民法通则》中的“双方应分担的民事责任”修改为“双方应分担的损失”(这是为了修改保留延续了《侵权责任法》中的表述)。

2.删除了“根据实际情况”的表述《侵权责任法》。

3.增加了在“双方共同承担损失”之前对“依法”的限制。

对于 《民法典》 修改的分析

明确了公平责任是一种损失分担规则,而不是归责原则

公平责任的定位之争自古就有。无论是归责原则还是损失分担规则,一直是理论与实践的分歧。笔者认为,从《民法典》的规定来看,我们已经对上述争议做出了回应,即公平责任是一种风险分担规则,而不是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从文本含义来看,《民法通则》中的“当事人共同承担民事责任”一语被放弃,《侵权责任法》中的“双方共同承担损失”一语被保留。从制度安排上看,公平责任条款(第1186条)被置于《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第二章损害赔偿一章,而没有与过错责任和无过错责任一起置于《侵权责任编》第一章(总则),可见该条款的功能和定位在于赔偿损失,而不能作为指导整个编篡的原则。公平责任被定义为损失分担规则,而不是归责原则,这意味着公平责任不应适用于所有侵权案件,也不一定适用,只要受害者不能根据归责原则获得救济。从实践角度看,行为人不属于危险责任的,很难承担无过错责任。因此,公平责任作为一种损失分担机制更为合理。

公平责任的适用只能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

《民法典》中对公平责任条款最大的修改是限制了公平责任的适用范围,损失必须“依法”分担。这一修改对于进一步明确公平损失分担原则的适用范围,统一判断尺度,避免过度裁量尺度的弊端,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意味着公平责任的适用合法化。在实践中,法官适用公平责任必须以法律规定为基础,但不能根据案件情况任意适用或自行决定。具体而言,所谓“依法”主要包括:在《民法典》范围内,关于紧急避险的第182条、关于胆子的第183条、关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丧失控制的第1190条、关于劳务提供者因第三人行为受到损害时劳务接受者的赔偿责任的第1192条、第12010条。当然,除了《民法典》,“法律规定”也可以根据实践的需要,由其他法律制定。此外,第1186条中的“法律”应作狭义解释,即应限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制定的规范性法律,任何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司法解释或部门规章都不应规定公平责任的适用。

公平责任是一种社会法意义上的补偿

与归责原则不同,公平责任作为一种损失分担规则,本质上并没有将传统的民事责任强加给行为人,而是在社会法意义上对受害人进行补偿。因此,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等民事责任方式不能用于公平责任。

损失分担规则的认定路径及应用

认定路径

在审判实践中,在侵权纠纷中,公平责任作为一种特殊的损失分担规则不应当作为个案审判中首先考虑的规则,而应当遵循侵权法以过错为核心的基本原则来进行案件的裁判。应首先判断案件属于一般侵权还是特殊侵权,如果属于特殊侵权,则应适用侵权法中特殊侵权的无过错责任或过错推定责任。不属于特殊侵权的,要审查行为人是否有过错。如果行为人没有过错,则需要考虑是否属于民法规定的可以适用公平责任的几种情形。如果仍不属于,原告应自行承担损失。

损害的严重程度

公平责任的本意是分担受到严重损害但没有分担的损失,所以法律的重点是受害人损失的事实,而不是行为人本身的行为。然而,应该在行为者和受害者之间寻求相对平衡,即如果要求受害人的损失巨大损害严重,受害人需要保障为前提。的损害很轻,由受害者自己承担负担并不违反公平的概念,也没有必要适用公平的责任。当然,在实践中,如何考虑损害的严重程度,需要结合损失本身、受害者自身的经济状况以及当地的生活水平进行综合判断。

因果关联

被害人的严重损失意味着分担损失的必要性,但不足以说明行为人为什么要分担。因此,公平责任适用还要求行为人的行为与损害之间有所关联。因果关联的存在,构成了由行为人分担损失的正当性基础。宣告,虽然行为人对被害人损害的发生没有主观过错,但其行为与损害之间存在联系,造成被害人损失的是行为人,而不是他人。值得注意的是,《民法典》第1254条规定的对可能造成伤害的建筑物使用人高空抛掷物进行赔偿,是因为在风险高、危害大、难以确定真实侵权人的前提下,法律采用因果关系推定的方法,在不自证其罪的情况下,推定与损害的发生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也是公平责任的适用法律规定之一。

损失分担的尺度

虽然《民法典》中删除了“根据实际情况”这一表述,但笔者认为,首先,赔偿不同于在审判实践中,根据实际情况仍然是一项“隐形”的裁判原则,但此时的根据实际情况所指并非可以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适用,而是应当在可以适用公平责任的前提下对损失的分担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裁判。的赔偿,并不一定要填补受害者的全部损失,公平分担只是根据实际情况适当赔偿受害者。其次,公平分担并不是指加害人和被害人各打50板,平分损失,而是要考虑行为方式、情节、损失大小、影响程度等实际情况。最后确定要衡量双方的经济情况,才能体现利益平衡。双方的经济状况是公平责任的一个重要考虑因素。当行为人的经济状况明显好于受害人时,可以适用公平责任。相反,当行为人的经济状况比行为人差或者基本等同于被害人的经济状况时,则不应适用,因为行为人无力赔偿,或者赔偿后陷入经济困境,这与公平责任立法的初衷相悖。

公平源于经济,依赖政治,服务社会。公平责任源于社会。当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有了完善的风险分担和社会保险的运行体系,公平责任将难以发挥其功能,并随着社会转型而失去其意义。在此之前,司法审判仍应秉持公平理念适用公平原则,在法律规定的限定内,对遭受严重损害的受害人予以社会法意义上的救济,以此达到公平合理、及时化解矛盾、妥善解决纠纷、促进社会和谐的目的。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供稿

编辑:马向东王茜

文章中的图片来自网络